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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文丨宁雨:小街叙事

admin 2019-10-29 144人围观 ,发现0个评论

小街叙事

文丨宁雨

饸饹馆

一条街分了两个杈。一个新杈,一个老杈。有一天老杈上遽然冒出个饸饹馆。饸饹馆坐东朝西,门口对着宽阔的便道,法桐树浓荫蔽日。七月天,树底下支了桌子,摆了椅子,纳凉的、遛弯的、过路的,都不由得坐下点一碗刚出锅的饸饹尝尝。馆子一倒闭就闹了个满堂红。

开饸饹馆的是芳村初家三兄弟。芳村离城缺乏百里,说近不近,说远不远,这馆子一出手就在黄金地段租下大几十平方米的铺面,要生根开花成果的姿势。我去吃了几回,那饸饹,面白,卤厚,汤清,菜鲜,公然好手艺。除了卖饸饹,他家也卖烧饼,还有几样克己的凉菜。缸炉烧饼才出炉,微黄焦脆,一层白芝麻仁诱得人汩汩地生口水。

初冬,一天冷似一天,晨练完了就想端碗连汤带面的饸饹。顺着街的老杈往北走,十几步就是初家的饸饹馆。天光刚破白,地上的物什还不清楚,饸饹馆的灯光一照老远,屋里的热乎气儿也顺着门帘缝钻出来,让人心里先有了几分暖意。

太早,屋里空空的,就我这一个客。煮饸饹的大锅早就开了,锅上散文丨宁雨:小街叙事架着老榆木饸饹床,传闻是从三兄弟的太爷爷的爷爷一向传下来的。瘦肉丝炒制的卤子,刚刚炸好的黄豆嘴儿,洗净切好的芫荽段、葱碎,装在不锈钢盆里排在灶台上。初家大哥白衣白帽站在灶前,一张脸让水汽笼了,一笑,白白的牙却见得逼真。靠里屋门口是制造烧饼坯子的条案,初家二哥垂头繁忙,客人进门,只望见他曲折的后背。抹桌子茶房是三哥的活儿,站柜的却是后辈,大哥家没过门的儿媳。

熟店熟客,饸饹上桌前,总得唠几句。我说,你家墙上这招贴不赖,是请谁帮着弄的?三哥立刻搭讪:俺整的,信不?他还一边抹着桌子。俺们老初家卖饸饹,都有一百年了,老辈儿传下来的手艺、规则,都装在心里的,还用有劳他人。大哥正好把饸饹端来,随手帮我加了醋点了辣油:瞅瞅咱们这饸饹条儿,去了皮的荞麦头道面压的。你说是不是比他人家的白,还比他们的吃着筋道?脱离那一锅白蒙蒙的热气,他一张方脸天清地朗,脑门鬓角井田纵横。

初家饸饹传到三兄弟是第六代,除了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那些年,饸饹锅年年从正月初六直开到大年根儿。三兄弟的爷爷膝下四男二女,家家卖饸饹。分居时伯父家受了老牌子,二伯家分得一口八印大锅,三伯分得村里开过饸饹馆的老屋。三兄弟的爹行四,分了最宝物的老饸饹床子。村里也有别家卖饸饹,不管怎样操心偷手艺,面用好面,打卤的猪肉、酱油、大料、生姜,都跟初家相同相同的,可就是做不出老初家饸饹的滋味,传闻,微妙就在那个压饸饹的床子。三兄弟也曾分过家,卖饸饹的事留给老迈和老三,老二单独外出闯练卖过电料、当过小工,后来学会了打缸炉烧饼。过了几年,分过的家又合了,饭仍是分着吃,饸饹却要伙着卖。他们把县城里开的饸饹摊撤了,直接来省会开饸饹馆。哥儿仨揣摩着,饸饹馆要是开好了,就整它几个连锁店,将来从头做个招牌,“我国初氏饸饹”。

寒冬,再去饸饹馆,却换了店面,紧邻着原本那处大铺面,仍是两间进深,却逼仄得多,介绍祖传手艺的招贴也揭来从头贴过,着一层焰火气候,现已不是那么新得晃眼了。大店改小店,大概是没赚着钱或许所赚不多。公私分明,老初家的荞面饸饹,光那瘦肉丝打的卤儿、自家生的黄豆嘴,就比人家的摊子多花了本钱,多费了心计,十元一大碗、八元一小碗,单价上是贵着一两块钱,可把房租摊下来,利厚利薄就说不得。

挑门帘进去,初家大哥的脸仍是笼在水汽中,一笑,牙齿绚烂。二哥仍然在忙着做烧饼坯子,条案摆的方向变了,一双巧手揪剂子、擀剂子、刷芝麻仁,变戏法似的,那叫一个快当。三哥在经验一个二十郎当岁的青年,嫌他围裙洗得不净,芫荽没有择净,每挑一个缺点,都跟着一句,你不能坏了咱老初家几辈的规则。青年原本拿着拖把拖地,住了手看着他三叔,散文丨宁雨:小街叙事并不接话,却是那个站柜的姑娘脸上有些挂不住。我深思,那姑娘是青年的未婚妻。

最近,老街的饸饹馆又一家变作了两家。老迈单挑儿了,老二、老三仍是一块儿开生意,把最初倒闭时租的大铺面又租回来了。哥儿仨俩店,相同的手艺,相同的价码,店门挨着店门,打擂台似的,倒也风趣。我下次去吃饸饹,预备捡一枚硬币扔出去,正面朝上就去左面店,不和朝上就去右边店。

修车摊

修自行车的师傅姓阚。邻居邻居喊他“老敢”,把阚字外边的“门”给省了。因与他媳妇谭姐的乡谊,我称号他老哥。

老敢的摊子在十字街口东北角便道上,守着校园不远。补胎、鼓劲、拿龙,换辐条,换里外胎,换链条,换轴承,卖车筐,卖铃铛,修锁配钥匙,外加帮人联络学生小饭桌事务,晴天卖防晒衣雨天卖伞寒天卖手套,诸如此类,不行尽数。用石家庄话说,老敢的手艺真沾。你扛个车架来,他能给你攒出辆整车,比原装的都禁骑。就算是赛车、电动车出了缺点,交给老敢收拾,那也是手到擒来。因而上,老敢在十字街一带颇有点名声。

当然,老敢的名声不但来自他的一双巧手,他还有更大的本领。比方,他娶了一个有正式作业的漂亮媳妇,就是谭姐。老敢是个肢残者,右腿膝盖以下截了,装着义肢,近路他拄双拐,远点的道,则开一辆寒酸的改装电动三轮。由于肢残,找不到适宜作业,打年青时分,他就在大厂宿舍门口摆摊修自行车。谭姐怎样嫁给老敢的,众说不一,仅仅一提起来这事,都不由得嘬牙花子,觉得惋惜了一朵水嫩嫩的鲜花。她是大厂的工人,十八九岁上神仙肉大厂去招工,他人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地找门路,她没后门可找,就想试一试命运,成果,跟招工的一见面人家就决定要下了。

厂子改制,谭姐买断工龄。两个闺女都成家了,不必他们两口子操多少心,谭姐还不到五十,爽性给老敢的摊子当起“老板娘”。

谭姐一来,补胎、鼓劲这种技术含量不高,又得一瞬间下蹲一瞬间屈膝一瞬间猫腰一瞬间起立的活计,天然就全揽下了。老敢端坐在一个敦敦实实的大木凳上,把装着大洋铁工具箱的三轮车当靠背,凳子周围摆一把暖壶、一个大珐琅茶缸,面前放一架修锁配钥匙的小车床。有生意了忙一阵,赶到没事了,两眼一眯细,听京剧。听上一段儿,回身端茶缸,滋溜—咕咚,滋溜—咕咚,来两大口茶水。除非拉大便撒尿,老敢半响不动窝儿。

老哥,看美得你,当皇上呢。我路过,总要打个招呼。

老敢没搭言儿,他正跟着马连良大师学唱那段《甘露寺》,摇头摆尾入了神。谭姐吐吐舌头,朝我一乐,瞅他那德行,还皇上呢。

哈哈,有我娘子相伴,我就是神仙一个。皇帝老儿,怎比得了某家———老敢睁开眼,一口京白。

打趣归打趣,其实,干修自行车这行,看似简略,真没两把刷子的还干不成。来修车的人,五行八作,横的硬的不说理的不要命的都有,你得先学会见风使舵,见人下菜碟。闹欠好,会有人给砸摊子。修车的活儿,又脏又辛苦,依谭姐的说法,她两口子的手,就跟粪叉子似的,什么都敢抓挠散文丨宁雨:小街叙事。修车的盼闹天儿还怕闹天儿。一闹天儿,生意分外多。但是,天欠好也真遭罪。春夏秋三季还好说,一入冬,小冬风刮着,浑身冻得跟木头一般,换完一个外胎手都不知道是谁的了。谭姐一张粉脸,一冬一冬的生冻疮。老敢行,老敢不怕冻不怕晒,大木凳上一坐,不管它西冬风是四级仍是六级,不管它下雨仍是下雪,京剧照听,茶水照喝。

有一年春天,我的单车后闸出了缺点,想推去让老敢给看看。大老远,却见摊儿前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很多人,有拿照相机的,有扛摄像机的。犹疑着是否凑曩昔,兜头碰见给咱们院儿清废物的老张。老张的嘴是竹筒,见谁给谁倒豆子:“嘿,快去看看热烈吧,有人给老敢送了辆新轮椅,可阔了。还有很多记者采访呢,老敢成名人儿了。”当晚本市电视新闻,公然见到老敢和谭姐。有一个特写镜头,老敢坐着新轮椅,谭姐陪在身边,俩人都笑得嘴角咧到腮帮子。

第二天早晨通过他们的摊儿,我特意停下来想观赏一下老敢的新轮椅。时刻有点早,老夫妻俩还没到。第三天早晨,正好在路上碰到老敢,却仍是那辆改装旧三轮车驮着那座小山样的工具箱兼售货柜。我问,老哥,新轮椅呢?老敢扭头用目光指指死后的小山儿,轮椅在家省着呢,我得运这个。后来,一向没见老敢的新轮椅露过脸。有人说,他一倒手就卖掉了,赚了千八百呢。谭姐悄然对我说,那散文丨宁雨:小街叙事高档玩意儿,你老哥用不惯,转给楼下小五子家了,他爹半身不遂恢复期,正合用。这“转”是借,是租,是送,是卖,谭姐没说。

守着老居民区,十字街原本就热烈,老敢占金边据银角一铺排七八平方米,越是上下班的点儿越来生意,有时等着散文丨宁雨:小街叙事修车的挤了疙瘩,还把轿车的道给挡了,不免有人看不顺眼,恨不得城管立时把摊子撤销了才好。更多的人,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视若无睹或许可有可无的情绪。遇上自己的单车坏了或许想就便买个什么小物件,才想起老敢和谭姐的摊子。赶优势日晴好的时分,邻近的老头老太太常搬个马扎来坐了,看他们修车卖货哼京剧,扯东家长西家短。

有一阵子,老敢夫妻俩没出摊儿。有人说,大厂宿舍拆迁老敢家补偿两套房子,阔了,谁还干这个。也有人说,老敢在家太蛮横,净欺压谭姐,两口子为补偿房的事闹意见,簿本上都是谭姐的姓名,这下现世报,她借势要跟老敢离婚。有修车的,心里一团火地找来,只能悻悻地怎样把车子推来再怎样推走。街角少了他们的摊子,遽然间清寂得有点紧张。

快出伏的时分,谭姐和老敢又出面了,每人添了一件带和尚领的长袖花围裙。俩人好像都胖了不少,装扮得圆滚滚的,像两只笨笨熊。早晨出摊,老敢把拉着那座小山的三轮往摊儿上一停,谭姐急忙放好大板凳,取出双拐递上。老敢拐拄地,下车,吭噔一声吭噔一声自己散文丨宁雨:小街叙事朝凳子那儿挪,谭姐一向眼巴巴瞅着。看老敢稳稳落了座,谭姐才忙着亮出一块新招牌:专修电动车,兼营小饭桌,联络出国留学。

邻居们伸脖子瞪眼:哎哟,这两口儿,凶猛哦!

针线铺

刚穿俩月的运动衣,拉链坏了。搭档珠珠说,给你介绍个针线铺吧,那里全部皆能化腐朽为神奇。

针线铺隐藏在铁路小区的深宅大院里,说起来离我家并不远,走上一两百米,拐进别的一条小街,沿着街北一个不太显眼的区间过道,楼后几米开外一排矮小的储物房,从西数第五间就是。它的左邻是“废品站”,右舍则挂了“疏通下水”的牌子,红底白字,油漆鲜亮。针线铺也有招牌,是块不大的废三合板,小小的儿童美术字,总共三行:改衣服,修拉链,兼营服装加工。作业时刻:上午8:30~11:30,下午2:30~6:00。牌子的右下角留了一个联络电话,是手机号码。这样一块招牌,不事张扬,进退有据,却又处处透着主人详尽的心思。

一间储物房改成的针线铺,究竟能否像珠珠所揄扬的那样,能够化腐朽为神奇,我心里没底。死马当活马医吧,这样想着,我敲了几下那个红漆脱落的窄木门。屋里应声不高,但圆润、丰满,盖过了嗒嗒嗒响着的机器。

开门,跟随而入的阳光给缝纫机旁的女性罩上一层光晕。整间屋子却是幽暗的,似乎与门外是两个国际。机器停了,她的脚脱离踏板,正扭身要站起来。女性对我浅浅一笑,眼睛看向我手里盛衣服的袋子,跟人打招呼和跟活计打招呼一气儿就完成了。我理解她是在问我需求做什么,便急忙把衣遵守袋子中抻出来,请她看拉链能不能换。临从家出来的时分,我现已想好,如果能换的话,哪怕三五十块钱也换,拉链不能用,好端端一件衣服就算是报废了,买件新的,至少也得几百。女性拿起衣服查看拉链,我悄悄瞧女性的脸,在她没开腔之前,我想早一点从那张脸上读出关于运动衣的判定书。

衣服三下五除二就修好了,仅仅换了一个拉链头儿,连工带料总共三块钱,这大大出乎我的预料。出乎我预料的,还有女性的脸、宽宽的脑门,大大的眼睛,香甜、宁和,笃定,就连眼角细细的皱纹,也保险而安闲。

女性为什么不就坡下驴给我换一副拉链,而是简略换了一个拉链头儿?一个拉链头儿,料钱至少也得一两块钱,她总共收我三块,连一葫芦醋钱也赚不到。若是顺着我的思路,采纳换拉链的办法,至少她能够赚十块到二十块。如果把活儿放下,让我第二天再取,然后伪称换过拉链,开口收我三头五十元,我也照样称心如意。但是,女性偏偏两三秒之内就做出了判定:拉链头儿松了,换一个就好。你若忙,就明日过来取;不忙的话,等十来分钟。十分钟,三块钱,这个成果,让我的脑筋一时有点短路。

尔后,我成了针线铺的常客。

女性天生话不多,手上却利索得出奇。等活儿的时分,我就站在周围不妨碍的当地,看她下剪子,锁边、缝纫、熨烫,挑线头。女性的手指细长、灵敏,却坚决有力,剪子、尺子、顶针、机器、熨斗以及各种类型的手针,都是她的战士、是她的兵器,不,是她那双手的延伸,是她身体的一部分,由于任何身外的东西,都难以让人脑调遣得如此炉火纯青、呼风唤雨。在此之前,我历来不敢幻想,单调烦琐的针线活,还能这样富于节奏和韵律感,像音乐,像美丽的手指舞。

有一次,我去找女性为一条裙子绣个补丁花儿,遽然感觉针线铺变得明亮了。巡视一周,发现南墙上挂了一拉溜儿女式布包,素色粗布料子,手绘小熊、小兔、小狗、小猫,也有花草的,格桑花、雏菊、栀子、美人梅。包包是闺女的著作,女性告诉我,孩子在读幼师,立刻就结业了,画画做手艺,是她打小的爱好。挂在这儿,是为了出售的。我说,有巧母必有巧女。女性笑笑,手里刨食算了,不过孩子总算是个省心的。

后来我传闻,女性和她的老公原本都是大厂员工,厂子改制,被发动着买断了工龄,那时孩子才刚念小学。女性的公爹在铁路上退休,住着单位的老房子,房子欠好,地段却在一环边上,人口密布,适合谋营生,就把楼下的储物房让出来给儿媳妇用。女性是村里最终一批“接班”变城里人的,练就一把巧手,她把储物房改成了针线铺,准时上班捎带照看公婆,准时下班回家服侍孩子做家务。十几年下来,日子紧紧巴巴,除了缓慢支气管炎在换季时发生,倒也安全保险。

在铺子里见过一次女性的闺女,是初冬的傍晚,铁路小区动迁的音讯正沸反盈天。女孩好看得像个卡通娃娃,细声慢语,容貌和声响都像极了女性。孩子现已结业,在幼儿园当教师,她是来跟妈妈找一种淡绿色丝线的。“像春天刚打开的柳叶那种。”女孩说,她要带着小朋友们上手艺课。女性伸手从针线筐里深绿浅绿明绿暗绿的丝线里挑出一种,正是女孩想要的。

我的活计,是女性那天最终一单生意。我家和她的家有一段顺路,就想跟她做伴走一程。拐出小区,她却想起跟邻近小诊所的中医约好,要去拔罐儿,这阵子,气管炎又犯了。我说,拔罐儿管用吗,不如吃药吧。女性咳了两声,叹口气:多少年了,就这么治着,管用不管用的,祛祛火吧。前一阵子,为孩子作业急得上火了。

有些暗淡的路灯下,望着女性的背影移到便道上,停在中医诊所的门口,我却满脑子里想着女孩要的那种绿,“像春天刚打开的柳叶那种”。

——本文选自《草原》2019年第7

图片来源于网络

宁雨,本名郭文岭,河北肃宁人。我国作家协会会员,河北省作家协会理事,河北省文艺谈论家协会理事。在《长城》《散文百家》《人民日报》报刊等揭露宣布散文、谈论、报告文学等著作百万字。获河北省文艺复兴奖、孙犁散文奖(天津)等奖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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